孤鹓集

提篮小买

文/湘夫人

“提篮小卖哎哎哎哎哎～拾煤渣，……”父亲喜欢唱歌，那个时代流行歌曲就是样板戏，父亲在家常边忙碌边有板有眼、抑扬顿挫地唱着“智取威虎山”、“沙家浜”、“海港”等选段，很好听。 “好闺女”是父亲常唱的一曲。

我不曾提篮小卖，却曾提篮小买。那年父亲被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批斗、隔离审查，母亲正怀着小弟住在乡下外婆家，离城里远，于是，帮外婆照顾候产、坐月子的母亲，给父亲送干净衣服、粮票、日用品等任务就落在了我肩上，在城里和乡下穿梭，辍学了近一年时间。

记得给父亲送的任何东西都要经过警卫检查，肥皂、盒烟都要打开，烟要一支一支在太阳下照过，怕里面夹带字条。父亲隔离的党校里有人死了，街上的标语上写着委罪自杀，死者名字上打着大红的叉叉，妈妈很担忧，总是想和父亲联系，曾把字条放在油炸的汤圆里，可食品已经送不进去了。后来在父亲换出来要洗的衣服上看到了字，用肥皂写的字：我都好，请放心！想你！妈妈如法炮制，也在送进去的衣服上写字：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妈妈怕心高气傲的父亲想不开。如今想起来很好玩，可当时蛮吓人的。

那年我十岁，当时物质匮乏，菜市早早收摊。我总是天朦朦亮时就出现在菜市，熟练地和菜贩讨价还价。没几天，菜市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了我是谁谁的闺女了，买东西过秤时，杆秤子的尾巴总是翘得高高的，我也不必讨价还价了，总是买得比别人便宜。那时，没有塑料袋子，买油条带支筷子，串回来；买块豆腐，带上塘瓷碗，端回来。都需要凭票。要是忘了带碗，摊主会用一张纸或一片荷叶给包上。买条鱼，摊主会拿一根稻杆芯穿过鱼腮，绕个结递给你。我总是提着竹编篮子，因为要买好几样东西，然后趁新鲜送到外婆家。

父亲经过168天隔离，终于平安获得自由。当他出现在外婆家院门外时，外婆抱着襁褓中的小弟迎上去，眼泪汪汪地说：“快看看你的儿子，都会笑了”。父亲说：“我得先‘谢谢妈’，再看儿子。”外婆哽咽着说：“还是先谢谢你闺女吧，辛苦这孩子了，里里外外的。”如今看来，半年时间并不长，可当年对我全家来说，仿佛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。半年时间不见天日的生活，让父亲变白、变瘦了，可性格依然开朗。我看见门槛里产后体弱的母亲无奈地摇头笑着说：“关了半年了，脾气还是一点没变。”父亲刚才对外婆说的那句“谢谢妈”就是唱着出口的，当他搂我入怀后高举过头，又来了一句“好闺女”，都是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的唱词……

以后的日子里，我常听到父亲情感饱满地唱：“好闺女，提篮小卖哎哎哎哎哎～拾煤渣，担水劈柴也靠她，里里外外一把手……”我一听到父亲唱这首歌，就沾沾自喜，这哪是李玉和在夸李铁梅啊，分明是父亲在夸我呢。于是，总是很乖地提着菜篮子帮母亲买东西去。

前晚上超市买点东西，发现不提供塑料袋了。缴费处挂着两种无纺布的袋子，一红一绿，红的是两层布缝合，体积小点，售价一元，绿的加贴缝，体积大些，售价二元。才想起六一节过了，曾经颁布的“限塑令”已经开始施行。于是买了一个绿色的袋子，虽然装我买的东西好像显得有点大，但感觉好像更吻合“绿色环保”概念，再说，下回买很多东西时也能再用。

“限塑令”颁布时间不短了，塑料袋用起来确实很方便，自从在香山住下后，每当上山打泉水，我会带上一个塑料袋袋子，将泉水边上和沿途的烟头、垃圾捡起装上带下山。一天路遇一游客，听见他在身后夸我：这人真伟大，是个环保志愿者吧？记得自己当时感觉很难受。也许他夸我是发自内心，可毕竟只是举手之劳，和伟大相距甚远，如果大家都能不吝惜自己的举手之劳，世界会干净很多。

买东西，不论带上无纺布袋还是竹编篮子，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。

2008-6-12